从“文小姐”到“武将军”的丁玲,曾这样回忆她在延安和毛泽东接触的情景—
“他常常带着非常欣赏的情趣谈李白,谈李商隐,谈韩愈,谈宋词。……他同我谈话,有几次都是一边谈,一边用毛笔随手抄几首他自己作的词,或者他喜欢的词。有的随抄随丢,有几首却给了我,至今还在我这里。”
一直保存在丁玲手里的,有一首毛泽东抄写的中华民国的开国元勋、武昌起义的大功臣黄兴的《临江仙》—
“十万貔貅驰骋地,那堪立马幽燕!羯奴何处且留连,毡庐迷落照,狼穴销残烟。”
诗意浓郁的毛泽东,依旧不忘那金戈铁马的生涯。
1947年3月,毛泽东果然再上马背,开始度过他一生中最后一段金戈铁马的岁月。
关系中国命运的大决战开始了。二十多万国民党军队大举进犯延安,以为占领了延安,便意味着共产党大势已去。
敌强我弱,毛泽东决定主动撤出。他说:
我们要用延安换取整个中国。
后来的历史,印证了他的这个深刻预见。
当时,连外国人都看出来蒋介石一心攻占延安的不妥:“蒋介石去拿延安,等于一个人花一大部分财产去买一条钻石项链,它光辉灿烂,但一无用处。”
毛泽东离开了居住整整十年的延安古城。
临走那天,他从地上捡起一块敌军轰炸延安的炮弹碎片,拿在手里掂了掂,说了一句:
“可惜了,是块好钢,可以打两把菜刀。”
接下来,54岁的毛泽东,率领着小小的司令部转战陕北。
他骑着一匹大青马,或拄着一根竹竿,行进在延川、清涧、子长、子州、佳县、靖边的垄埂沟头,指挥全国范围内的人民解放战争,在世界战争史上,这也是一场规模罕见的战争。
在陕北前线直接指挥打仗的,依然是“彭大将军”。
他率西北野战军在米脂县的沙家店打了一个大胜仗。高兴异常的毛泽东重新书写12年前写的“谁敢横刀立马,惟我彭大将军”,寄给了他。
转战陕北的毛泽东,站在高处举目四望,凹凸不平、寸草不长的黄土山峁,在阳光的抚摩下,犹如布满老人额头或深或浅的皱纹。
在看不到边的皱纹里,藏伏着历史的智慧,密锁着神秘的风采,孕育着生命的力量,记载着民族的兴衰。它们相互激荡化合,似乎酝酿出千滋万味的浓酒,被毛泽东一股脑儿地喝了下去。
这“浓酒”起了作用。
在枕戈待旦的日子里,毛泽东骑在马上重又找回了在长征途中一再迸发的诗情和想象。
停歇十年的诗笔,终于在1947年挥洒启动—
朝雾弥琼宇,征马嘶北风。
露湿尘难染,霜笼鸦不惊。
戎衣犹铁甲,须眉待银冰。
踟蹰张冠道,恍若塞上行。
这首《五律·张冠道中》,写的是穿雾迎风、披霜带露的行军感受。显然是有意识地汲取了唐人边塞诗中常见的秋漠朔气、秦月汉关、刀雪落照的意象。
唐人边塞诗开头往往是一身建功立业的豪气,而结尾时又难藏思乡的“边愁”。毛泽东这首诗则以“恍若塞上行”一句顿住,不再承接古人“将军百战征夫泪”的余情。
边关的战争渐渐奏起胜利的凯歌。随着沙家店、蟠龙镇几次大捷,到1947年9月,彭德怀率领的西北野战军已经扭转了陕北战局。9月29日这天,适逢中秋佳节,略有闲暇的毛泽东写了一首《五律·喜闻捷报》—
秋风度河上,大野入苍穹。
佳令随人至,明月傍云生。
故里鸿音绝,妻儿信未通。
满宇频翘望,凯歌奏边城。
笔调有些像杜甫在“峰火连三月”时写的离乱之作。“故里鸿音绝,妻儿信未通”也像是杜甫诗句的化用,但出于毛泽东的手笔,则别样珍贵。于战乱中直白道出“家书抵万金”般想妻念儿之心,在他的作品中是绝少见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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