什么是“风浴”,如今已无从知晓了。
或许,从毛泽东的同窗好友张昆弟1917年9月23日的日记中,可以知道个大概—
“今日早起,同蔡、毛二君由蔡君居侧上岳麓,沿山脊而行,至书院后下山,凉风大发,空气清爽。空气浴、大风浴,胸襟洞澈,旷然有远俗之慨。”
事实上,很少有人能够接受这种看起来是忽发奇想的“风浴”。
毛泽东只好在学校里组织起一个有一百多人参加的游泳队,晚饭后,披着太阳余晖或迎着寒风,散入江中舒臂击水。
自信人生二百年,会当水击三千里。
毛泽东晚年曾回忆说,他当时写了一首游泳的诗,都忘记了,只记得上面这两句。
击水之中,张扬的是一种自信的人生。
毛泽东从韶山老屋前面那一方池塘游起,一直游到了大海。
毛泽东从乡间走出,一直走向了天安门城楼。
他的一生,不正是挑战风浪、击水江河的一生吗?
因为他是罕见的风浪挑战者,于是他成了合格的时代弄潮儿。
弄潮儿和大海不再对立,甚至同大海的广阔和风浪有了一种共鸣,一种亲近,有了一种融为一体的感觉。
在搏击中,毛泽东最大限度地舒展自己的情感想象,体会到历史巨变中那种特有的深沉和惬意—
大雨落幽燕,白浪滔天,秦皇岛外打渔船。
一片汪洋都不见,知向谁边?
往事越千年,魏武挥鞭,东临碣石有遗篇。
萧瑟秋风今又是,换了人间。
这首《浪淘沙·北戴河》,是毛泽东在新中国成立后写得最好的一首词。
上阕写景,景中有情。
视通万里,舒卷风云之色,在海天一体中,关切地寻问汪洋之中的一只小船。
下阕写史,史中有意。
思接千载,吐纳珠玉之声,在瑟瑟秋风之中,怀想那历史的沧桑。
这是风物依旧、人事全非的沧桑。
毛泽东仅仅是在自然的大海里游泳吗?他难道不也是在历史浪潮中搏击?
统一北方、凯旋而归的曹孟德,踌躇满志,来到雄关阔海面前,所见所写,一派壮景勃思。
同样具有包天容地胸怀的毛泽东,则有别具一格的历史吟咏。
他或许比历史上的风流人物更有理由自信,更有理由豪迈。
来北戴河之前,他对身边的工作人员说:“好吧,我们到海边去,中国的社会主义建设高潮就要来到了,我们到有潮水的地方去。”
据工作人员回忆,毛泽东说这些话的时候,两眼闪闪发光,带着心潮澎湃而又扑朔迷离的神情,似乎对未来充满着浪漫主义的诗意构想。
进入20世纪50年代中期的毛泽东,最为舒心。
自抗美援朝结束后,他把主要注意力放在了社会主义改造和建设上面,诸项事业进展顺利。他坚信在中国共产党的领导下,一个几代人梦寐以求的强盛的新中国,将巍然屹立在世界的东方。
这时候,中国的经济建设呈现出前所未有的好势头。以第一个五年计划为标志,大规模的建设高潮一浪高过一浪。国泰民安,政府廉洁,社会风气焕然一新。
这时候,中国已经开始走向社会主义制度的大门。社会主义过渡时期的总路线已经在1953年提了出来,对农业、手工业、资本主义工商业进行社会主义改造,并努力实现国家的工业化,是这个总路线的基本内容。
来北戴河前,他刚刚在中央人民政府的会议上作了《关于中华人民共和国宪法草案》的报告。新中国第一部宪法就要产生了,外国人说这是中国迈入近代国家的标志,毛泽东称它为“治国安邦的总章程”。他号召人民经过50年的时间把中国建设成伟大的社会主义国家。
新中国成立后通过各种措施进行的社会变革,在毛泽东看来,不是自我感觉“幸甚至哉”的曹操所能够比拟的。
在曹操来过的地方,在大海里游泳。这一望无涯的空间物象,这沉甸甸的历史风色,怎能不装进毛泽东那用追古思今的诗句编织的胸怀!
万顷波涛,千岁沧桑,百年辛酸,几十载奋斗—
同样是风物依旧—“萧瑟秋风今又是”!
毕竟却人事全非—“换了人间”!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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