孔夫子面对滔滔东去的河水,禁不住感慨:
“逝者如斯夫,不舍昼夜。”
在古代诗人和哲人的感觉中,不分白天黑夜,总是匆忙奔流的永恒江河,似乎把人生衬托得格外短暂。
浪淘尽千古风流人物的长江,似乎注定要见证改天换地的伟大时代。
30年前,毛泽东曾伫立长江边上的黄鹤楼,所见是“沉沉一线穿南北”的满目苍凉和“龟蛇锁大江”的沉郁。因为他那时的心情是苍凉的。
如今,正在修建的长江大桥的桥墩,有如宏图一般耸立在水面。在江中挥臂击水,于风吹浪打之中,毛泽东悠然地从桥墩旁边划过。
他一面游进,一面仰望。
还是楚地的天空,还是江城的风物,却这般辽阔,任人舒展。
虽风浪迭起,他依然从容,掩抑不住一贯的自信和潇洒。
在自信和潇洒中,毛泽东的目光飞越眼前,沿江而上,由东往西,到达巫山云雨的三峡一带。
那是几代人都梦想过要修建大坝的地方。
1925年,伟大的民主革命的先行者孙中山溘然长逝。宋庆龄要求在孙先生的汉白玉卧像前刻上他泼墨写就的《建国方略》。在这部呕心沥血之作中,有孙先生在地图上勾勒的青藏铁路设计图,有他设想的三峡水电工程。
但是在积贫积弱的旧中国,他的一腔热情只能化为飘渺的云、失落的梦。
宏图在胸的毛泽东和今天的中国人,开始充满信心地要驾驭那飘渺的云,去实现那丢失的梦。让高耸的巨型水坝—“西江石壁”,去截断巫山的云、巴山的雨。
毛泽东的目光进而穿越现实,投向了神话世界。
那个无所不能,从天荒地老起就在巫峡峰顶上矗立的“神女”,大概还在那里吧。面对即将出现的三峡新貌,她是不是惊讶万分,感叹世界变了模样呢?
在毛泽东的想象中,她一定会的。
因为中国大地的建设热潮,本来就是一支“惊神曲”!
20世纪50年代中期,毛泽东诗词的一个基本主题,就是《浪淘沙·北戴河》中说的“换了人间”。
在《水调歌头·游泳》中,“换了人间”有了更具体的内容—
眼前是正在修建的长江大桥,未来是“截断巫山云雨”的三峡大坝。
毛泽东很看重《浪淘沙·北戴河》和《水调歌头·游泳》这两首吟咏改天换地之作。他很少把刚刚写就的作品主动示人,可这两首却不同。1956年12月4日,毛泽东把它们寄给了担任全国人大副委员长的民主人士黄炎培,“以答先生历次赠诗的雅意”。第二天,他又把《水调歌头·游泳》寄给老同学、湖南省教育厅副厅长周世钊,“录陈审正”。
诗人很乐意把自己击水新唱的热切心迹告诉世人。
到中流击水的故事还没有结束。
写完《水调歌头·游泳》一年后,毛泽东想从重庆乘船东下,经过他魂牵梦萦的三峡。
他要亲自看看这里的地貌,是否适合修建大坝。
他要亲自看看这里的江流,是否适合击水畅游。
1957年7月7日那天,他给中央发了一封惊人的电报:“我拟于7月24日到重庆,25日乘船东下,看三峡。如果三峡间确能下水,则下水过三峡,或只有三峡间有把握之一个峡。”“请中央考虑批准。”
经过调查试水,中央政治局理所当然地没有同意他的这个要求。
毛泽东只好乘船过三峡。
挺拔雄峻的瞿塘峡,幽深秀丽的巫峡,滩险流急的西陵峡。
卓异的牛肝马肺峡,奇峻的兵书宝剑峡,云雨巫山的十二峰,蜿蜒了千百年的古栈道……
还有屈原行吟的小路,昭君浣衣的河滩,孔明系舟的古渡,刘备托孤的宫墟,苏轼得句的江渚,陆游盘桓的洞窟……
毛泽东感受着祖先的分量,自然的分量,文化的分量,历史的分量。
船过神女峰,他对身边的人脱口念了几句宋玉的《神女赋》后说:“其实,谁也没见过神女,但宋玉的浪漫主义描绘,给了后世骚人墨客无限的题材。”——这当中,自然也包括他自己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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