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是何等崇高的驾驭意识,何等潇洒的超越情怀!
一派掌上乾坤,俯视人间天国,打破仙凡界隔的巨人气派。
或许正像诗人曾经断言过的那样,换一种角度巡视,地球上的人们,本来就是住在天上的神仙。
诗人为什么有如此自信而超拔的想象?
依然是历史的变迁给予了他特殊的精神支撑。
曾几何时,神医华佗也奈何不得那遗患人间的
“小虫”。
曾几何时,出身劳动人民后来成为神仙的牛郎,哪怕他再关心民间疾苦,所看到的,依然是东逝水波承载着人民的悲哀年复一年地流淌;所听到的,依然是“万户萧疏鬼唱歌”。
而在新中国,只用短短的几年时间,就开始消灭这为害人民几千年的“瘟神”了。如今,它已无处藏身,不得不在人们点起蜡烛、烧着纸船的庆祝氛围中,被送离人间。
送走了“瘟君”,也送走了悲哀的时代。
汉代的扬雄写过《逐贫赋》,唐代的韩愈写过《送穷文》。毛泽东的这两首诗,则仿佛是逐灾灭疫、追寻康乐之境的“送神歌”。
改造旧世界的成功实践,必然升华为对新世界的执著热情。
于是,在“千村薜荔人遗矢”消失之后,便是“红雨随心翻作浪,青山着意化为桥”。绿水青山不再枉自存在了。它们变得有了灵性,和劳动者改天换地的行为融合在了一起。
当然,毛泽东最感兴趣的,是人们的精神世界发生的美妙变化。
他期望着“六亿神州尽舜尧”,因为孟子说过,“人皆可以为尧舜”。
毛泽东善于砸碎旧世界,也钟情于构想新世界。
对美善境界的梦想与追求,仿佛他心目中最有魅力的一面旗帜。
他一生都是未来世界的探索者。
单纯的诗句,已不足以表达毛泽东的兴奋。
写完《七律二首·送瘟神》,他又续写了一个后记,说:“灭血吸虫是一场恶战”,“灭疫大有希望”,“我写了两首宣传诗,略等于近来的招贴画,聊为一臂之助”。
诗人所以要按捺不住地写起“宣传诗”,是因为“就血吸虫所毁灭我们的生命而言,远强于过去打过我们的任何一个或几个帝国主义”。
为诗写后记,这在毛泽东的创作中是绝无仅有的。
这还不够。当天毛泽东又给胡乔木写信,让他把这两首诗安排在《人民日报》上发表,意在“不使冷气”。
正是在这封给胡乔木的信中,毛泽东预感到,“诗中坐地、巡天、红雨、三河之类,可能有些人看不懂,可以不要理他。过一会,或须作点解释”。
“曲高而和寡”,古老的经验早已点破。
想象越奇特,越难寻得同道。
果然,这两首诗在10月3日的《人民日报》上发表后,有人提出:“坐地日行八万里,巡天遥看一千河”两句可能有误,因为我们坐在地球一动不动,怎么能一天跑八万里呢?谁能知道有一千条银河呢?
毛泽东不得不在一封信中专门作了解释—
地球的周长约八万华里,“这是地球一天自转的里程,于是人们不坐任何交通工具,不付任何代价,就坐地日行八万里了。可是有人不认为这是旅行,觉得‘我一动也没有动’。真是岂有此理!
“巡天,即谓我们这个太阳系(地球在内)每日每时都在银河系里穿来穿去。银河一河也,河则无限,‘一千’言其多而已。我们人类只是‘巡’在一条河中,‘看’则可以无数。”
朴实的真理,似乎一点就通。
深刻的哲学,本来蕴涵诗意。
惊世骇俗的奇特想象,人们很难用一般的逻辑公理去推论,有时候,看起来是不可思议,却夹带着合理的文化内涵、真实的历史内涵和浓厚的人格内涵。
在毛泽东看来,人们不理解他诗中的这种浪漫思维,以至“完全的日常生活,许多人却以为怪”,是因为“囿于习俗,迷信未除”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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