有一次,他和早年好友、林业科学家乐天宇聊天时,说他很喜欢九嶷山的斑竹,自己是湖南人,却没有到过九嶷山。
乐天宇的家乡正好在九嶷山,随即念起一首诗给毛泽东听:
“生长月岩濂水间,老来才入九嶷山。消磨精力知余己,踏遍人间五岳还。”
毛泽东听后笑着说,你是拿清朝何绍基的诗来笑我呢,并表示以后一定要去九嶷山看看。
故交旧友们知道了诗人的心事。
1961年夏天,乐天宇、周世钊和时任武汉大学校长的李达在庐山休养时,一起闲谈,他们都是毛泽东的同乡好友。三人商定,分别送毛泽东一枝九嶷山的斑竹,一根斑竹毛笔,还有两首咏九嶷山的诗。一幅内有东汉文学家蔡邕文章的墨刻,一幅有蔡伯喈《九嶷山铭》复制品的条幅。
毛泽东又见斑竹。
这些带着独特斑点的竹子,凝聚着一个美丽的传说。
远古时舜帝到南方巡游,死于苍梧之野,就是今天的九嶷山一带,随即葬于该地。他的两个妻子,也就是尧帝的女儿娥皇和女英,听到这不幸的消息,连忙追寻到九嶷山。两位帝子悲恸万分,伤心的眼泪洒落在沅江一带的竹林上,竹子便挂上了她们斑斑点点的泪痕。
从此,这里便有了斑竹。人们也把它称为湘妃竹。因为娥皇和女英是投湘水而死的,她们成了湘水的灵魂。
这一美丽的传说,感动了屈原。
他在《九歌》里专门写下了《湘君》和《湘夫人》。屈原想象着:“帝子降兮北渚,目眇眇兮愁予。”
这一美丽的传说,感动了李白。
他在《远别离》一诗中想象着:“帝子泣兮绿云间,随风波兮去无还。恸哭兮远望,见苍梧之深山。苍梧山崩湘水绝,竹上之泪乃可灭。”
这一美丽的传说,也感动了毛泽东—
九嶷山上白云飞,帝子乘风下翠微。
斑竹一枝千滴泪,红霞万朵百重衣。
洞庭波涌连天雪,长岛人歌动地诗。
我欲因之梦寥廓,芙蓉国里尽朝晖。
这首《七律·答友人》,是毛泽东诗词中最为浪漫瑰丽的一首。
如果说《送瘟神》是悲欢离合的“送神曲”和“巡天歌”,那么,这首《答友人》,则是美幻飘逸的“梦乡曲”和天上人间的二重奏。
如果说《送瘟神》是想象着人间的“我”到天上巡游,那么,《答友人》则是想象着天上的“神”到人间巡游。
无缘游九嶷山,毛泽东在梦中神游了一番。
在诗人的想象中,娥皇、女英两个“帝子”以云为衣,乘风而下,何等的飘逸。她们的形象,远不是屈原、李白想象中的愁苦不堪。“斑竹一枝千滴泪”之后的“红霞万朵百重衣”,使抑郁悲哀的凄绝,化作了光昌流丽的美艳。
从远古走来,从天上走来的虚无缥缈的仙人,变成了有血有肉的活生生的形象。诗人借助她们的眼光,看到了人间发生的奇迹和感人的壮景—“洞庭波涌连天雪,长岛人歌动地诗”。
当然,这一切,都是诗人在梦中的想象。
越是“非常之人”,就越有光怪陆离、五彩斑斓的奇妙情结。
这不是点缀品,而是动力之源。没有他的情结,就无法照见他的世界—光怪陆离、五彩斑斓的奇观。
“芙蓉国里尽朝晖”一句,和盘托出诗人对故乡湖南,以至对整个中国的期望,又仿佛是在向未来倾诉着自己的悄悄话,期望着一个辽阔灿烂的世界。
这是一种深远的诱惑和召唤。
这是一种让人陶醉、给人激励的诱惑和召唤。
这是一幅美妙绝伦的幻想图景。
而幻想就应该是美丽的。
也只有美丽的幻想,才值得去幻想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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