千载长天起大云,中唐俊伟有刘。
孤鸿铩羽悲鸣镝,万马齐喑叫一声。
这首《七绝·刘》,写于1958年。
起句便以莫大的时空,造出一介书生刘的不凡气概。虽失意受挫,才不得展,志不能伸,但他仍如中箭摧羽的“孤鸿”,拖着带血的身子于一片沉寂的天空中,向敌对阵营大吼了一声。
这一声,永恒地刻在了青史竹页之上,穿透几千年岁月,在20世纪的革命家和挑战者毛泽东心中,激起深沉的回响。
三年后,1961年秋风萧瑟的季节,毛泽东从青年时代就特别钟情的屈原,又进入了他的诗思。写下一首题为《屈原》的七绝—
屈子当年赋楚骚,手中握有杀人刀。
艾萧太盛椒兰少,一跃冲向万里涛。
作为诗人,毛泽东没有把屈原作为诗国的太阳来称颂,而是一个政治家在品评另一个没有展其才志的政治家。
事实上,也是先有一个遭谗去职、放逐漂泊的三闾大夫屈原,才造就了一个能写出《离骚》的流浪诗人屈原。
毛泽东叹其磨难,感其情志的时候,最奇特的体会,是认为屈原的人品和诗品,就像一把“杀人刀”一样,毫不留情地解剖了世世代代的奸佞小人。
憎恨蝇营狗苟、卑劣污浊的“艾萧”小人,乐于在逆境中作坚忍的抗争,这正是毛泽东的人格选择。于是,他赞美屈原“一跃冲向万里涛”这种遇难不屈以身殉志的大丈夫气概。
让毛泽东赋诗称颂的,还有一个汉初的贾谊。
毛泽东十分欣赏贾谊的《治安策》。1958年,他把这篇凝聚治国智慧的策论推荐给一些高级干部阅读,还说里面有一股“颇好的气氛”。
贾谊二十多岁就当了皇帝的高级顾问官。史载他任博士期间,每当皇帝下诏令交付讨论时,老博士们都说不出所以然,独贾谊能“尽为之对”。汉文帝曾想让贾谊做手握重权的公卿,但遭到一帮贵族大臣的反对和排挤,被贬为长沙王太傅。路过湘江的时候,贾谊遥想当年屈原被贬来此的情境,写了有名的《吊屈原赋》。接下来又被派为汉文帝最喜爱的小儿子梁王刘揖的太傅,可惜刘揖骑马坠落而死,弄得贾谊自为无状,在自责中忧郁早亡。
天才短命。毛泽东为之动容。
他连写《七绝·贾谊》和《七律·咏贾谊》两诗,予以评说—
贾生才调世无伦,哭泣情怀吊屈文。
梁王堕马寻常事,何用哀伤付一生。
少年倜傥廊庙才,壮志未酬事堪哀。
胸罗文章兵百万,胆照华国树千台。
雄英无计倾圣主,高节终竟受疑猜。
千古同惜长沙傅,空白汨罗步尘埃。
在毛泽东看来,留下《过秦论》和《吊屈原赋》的贾谊,不仅是一个见识深邃的历史学家和文采超拔的文学家,还是居安思危、见微知著和富有远见的改革家。贾谊的《治安策》和《论积贮疏》,提出了一系列治国方略,其改革胆识光照华国。
然而,“雄英无计倾圣主,高节终竟受疑猜”。对青年才俊一往情深的毛泽东,似乎体会到了才志高节总受猜忌这一在历史上难以避免的“人才逻辑”。
从历史到现实的心灵之桥,毛泽东的内心世界逐渐清晰起来。写了具体的历史人物,似乎该从整体上来考虑历史的规律了。
1964年的春天,毛泽东写出了他的咏史诗中最好的作品《贺新郎·读史》—
人猿相揖别。
只几个石头磨过,小儿时节。
铜铁炉中翻火焰,为问何时猜得,
不过是几千寒热。
人世难逢开口笑,上疆场彼此弯弓月。
流遍了,郊原血。
一篇读罢头飞雪,
但记得斑斑点点,几行陈迹。
五帝三皇神圣事,骗了无涯过客。
有多少风流人物?
盗跖庄( ju
)流誉后,更陈王奋起挥黄钺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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