毛泽东的内心深处,一直藏伏着这样的鲲鹏情结。
1918年,他刚刚走出校门,就写下了“鲲鹏击浪从兹始”的诗句。
1945年,在中国共产党还没有夺取政权的时候,他自豪地宣称:“革命的力量终究会发展为一个翅膀就可以扫尽中国的鲲鹏”。
1963年,罗荣桓逝世时,他赋诗慨叹:“斥每闻欺大鸟。”
这首《念奴娇·鸟儿问答》,以嘲笑和蔑视的笔调,又一次把古典浪漫文化和现代政治思潮沟通起来。
庄子虚构的自由飘洒的鲲鹏和胆小无奈的蓬雀,被诗人的联想编织在一组生动的画面里,形成了鲜明的对照。
庄子描述说,当鲲鹏高翔远举的时候,有一只在草蓬之间跳来跳去的斥小雀颇不以为然,它抬头问鲲鹏:“你看我腾跃而上不过几尺高,不也飞得很有乐趣吗?你何必非得这么费力地图谋飞到远方去呢?”
燕雀不知鲲鹏之志,寓庄于谐,古今一理。
毛泽东延伸了庄子的想象。他借助“背负青天朝下看”的鲲鹏视野,嘲笑那些没见过世面,满足于在草蓬间跳来跳去的斥小雀,一遇到风起云涌的情势,便不知所措,大喊:“怎么得了,哎呀我要飞跃。”
小雀的逃避处,不过是虚幻的仙山琼阁。
鲲鹏的理想,却是借助风云来改造世界。
小雀成了患得患失、中途退却的指喻。
鲲鹏成了坚信马列、继续奋斗的象征。
决心继续奋斗的毛泽东,在创作这首《念奴娇·鸟儿问答》之前,回了一趟井冈山。
1965年5月22日那天,一到黄洋界,汽车刚刚停下来,他便快步走向山顶,观看良久,深情地对身边工作人员说了一句:
“这就是黄洋界!”随后让人去察看一下,当年修的工事掩体是否还在。
如今,这里已经是莺歌燕舞,当年的战斗遗迹,依然被精心地保存,昭示着已经成为历史的那段岁月仍被人们所珍视。
有时候,一种心物碰撞的契机,会突然把人的经验一层层剥开,人生隐秘的大门也就一重重开启,让你走进去,再走进去,从时间的深海中打捞起那份泛黄的记忆。
重上井冈山的毛泽东,记忆似乎已把他经历的一切综合起来,甚至覆盖起来。
在保存下来的一段电影资料中,有这样一个镜头:
72岁的毛泽东甩掉跟随的人群,大步走向峰峦崖边,神色凝重地伫立眺望—
追忆从前的往事,已经没有了硝烟血腥,没有了刀光剑影,没有了强势对手,只剩下一望无际的鲜花和田野,一望无际的江山和阳光,一望无际的欢呼和拥戴,还有心灵世界一望无际的比较和缅怀。
这里是他求索中国革命道路的转折地。
这里是培养他的军事天才的最初摇篮。
这里也是他作为别具一格的马背诗人的难忘起点。
这里的山峦,不仅燃烧过他的诗情,还燃烧过他寻求中国革命道路的思想火种。
这次回井冈山,离毛泽东1927年引兵井冈,开创中国革命第一块农村根据地,整整38年了。
黄洋界上的堑壕已逐渐被历史的风尘淹没,那春雷一样的炮声和殊死搏斗的喊杀声融进了群山。只有当事人才可以体会,战斗是多么惨烈,革命是何等艰难。
这时的毛泽东,心里在想什么呢?
是在寻找昨日的硝烟,是在回味马背生涯的感觉,还是在构想新的战略征程?
大不了再重新回到井冈山打游击—他晚年常常说的这句话,或许透露着当时的一些心声。
目前可以肯定的是,毛泽东这时在构想他的新作,一首题为《水调歌头·重上井冈山》的词—
久有凌云志,重上井冈山。
千里来寻故地,旧貌变新颜。
到处莺歌燕舞,更有潺潺流水,高路入云端。
过了黄洋界,险处不须看。
风雷动,旌旗奋,是人寰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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