诗人想象着“文化大革命”这场运动能改变寰宇。恰如他在战争年代行非常之事,以求非常之功一样。
然而,诗人晚年的想象有了些滞涩。
诗人晚年的歌唱也有了些错杂。
在表层风暴的下面,是深层的思绪碰撞,深潜的忧患不安。于是,便有了让人惊讶揣测的最后两句—
“凭阑静听潇潇雨,故国人民有所思。”
字面上是人民“有所思”,字底下无疑是诗人“有所思”。
毛泽东在思考着什么呢?
或许在写完这首诗不久的7月8日给江青的信中,透露了一些消息。
他说:“我总感觉不安。我历来不相信,我那几本小书,有那样大的神通。”
他说:“同志们往往不信。我是自信而又有些不自信。我少年时曾经说过:自信人生二百年,会当击水三千里。可见神气十足了。但又不很自信,总觉得山中无老虎,猴子称大王,我就变成这样的大王了。”
他说:“阳春白雪,和者盖寡。盛名之下,其实难副。这后两句,正是指我。”
他甚至还说:“事物总是要走向反面的,吹得越高,跌得越重,我是准备跌得粉碎的。”
这是一些什么样的消息啊!
对发动“文化大革命”,毛泽东虽然总体自信,但其隐忧,却又是那般浓烈。
给江青的这封信,只有两三个人看过,很快就烧掉了。
不好公开示人的隐忧,在毛泽东的胸中积累成了孤独的感受。
20世纪70年代见过毛泽东的尼克松,曾经说过这样一句话:
世界上最伟大的人往往是最孤独的人。
毛泽东则对来访的基辛格说: “我是为来访者准备的一件陈列品。”
晚年毛泽东,被人抬到了神的位置,几乎没有人能够和敢于在平等的位置上同他交流。那份寂寞,那份苦涩,该是多么深沉。
《七律·有所思》在“有所思”三字之后,陡然打住,没有了下文,但留下的不是句号,而是一个大大的问号。
10年以后,他用政治家而非诗人的方式对此作了解答—
发动“文化大革命”,这件事拥护的人不多,反对的人不少。
几多失落,几多悲患。
一位在民主革命时期带领人民天才地、创造性地解决所有中国革命复杂、艰难、严峻、危急问题的历史巨人,却在晚年对新制度模式的无畏探索中,在令人回肠荡气的一搏中,深深地意识到了自身的局限。
1972年,当尼克松对毛泽东说,主席的著作推动了一个民族,改变了整个世界时,他却绝非谦逊地回答说:“我没有能够改变世界,只是改变了北京郊区的几个地方。”
这时的毛泽东,或许已清醒而痛苦地意识到,自己倾尽心血发动的这场“革命”,并没有扫除积弊,创造一个他始终关注的真正实现人民群众主体地位的“新世界”,没有真正出现一派“莺歌燕舞”的光明气象。
这时的毛泽东,或许已清醒而痛苦地意识到,被自己珍视为平生所为两件大事之一的“文化大革命”,没有普遍得到跟随自己几十年的高层干部的理解和拥护;
自己以巨大的激情写作的这部“史无前例”的“文化大革命”作品,没有获得绝大多数“读者”的赞赏。
毛泽东开始对中国的前途表现出极大的忧虑。生命终点的临近,更使他对现实的困境感到无奈。
正像当时误传为毛泽东所作的一首词里说的那样:
“业未竟,鬓已秋。江山靠谁守?”
心有余而力不足的诗人晚年,面对“一墙古籍半床书”,吟哦陈亮的“古今几人能会”,感叹庾信的“树犹如此,人何以堪”?虽“独有豪情,天际悬明月”,但难免是“廉颇老矣,尚能饭否”?
他的女儿李敏曾这样回忆—
“爸爸晚年的生活是孤苦的。爸爸的内心是孤独、寂寞的;
爸爸的内心也是很矛盾很复杂的。”“文化大革命”中期的一次见面,“我们俩人是长时间地相对无语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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